既是安安

蝴蝶飞不过沧海,谁忍心责怪?

切!

“滴、滴……”最后的雨丝有气无力地下着,二十分钟的骤然暴雨终将缓缓停止,空气中隐约飘来夏雨过后特有的泥土气息,通红的夕阳亦已照例挂在西边的低空,阵阵潮湿闷热也伴随而至。显然,二十分钟的暴雨并不足以冲淡十七天来烈日的连续炙烤。
从我这一届起,学校搬到了位于城市最最边角的新校区,就是那种按传说中中央某位高层提议,仿某牛x国家的的x谷模式建造的大学城——从一定意义上来说,这似乎与把FC套上PS2外壳称为“PloyStation”贩卖很有异曲同工之妙——如果说平日从市区来回一次的舟车劳顿是全校学生抱怨的话,那么,早上6点就从东边地平线升起,在头顶划过一道美丽弧线,晚上7点才恋恋不舍地消失的夏日骄阳、以及没有树木隐蔽的宽阔马路,则是我这个暑假留校学生的最大怨念。更何况,已经连续十七天没下雨了。
大三的暑假,我选择了留校复习考研,这是一个伟大的计划,却只是为了一个渺小的目的:逃避现实竞争。诚然,每次我都会反复向他人谎称是“名校情节”的作梗,但每次,我都能或多或少地从他人眼中读到一种不屑——特别是“狗”在去年寒假听到我这宏伟目标时的蛰人眼神。
解释一下,之所以称那人为“狗”,不是我爱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,而是完全得到过那人的许可——作为等价交换,他也拥有了称呼我为“鸭子”的权力。
一想到狗犀利的眼神,我又感到如刺在背,懒懒地躺到床上,戴上耳机,听孙燕姿——我和狗共同的偶像——唱咏:
“窗外的雨刚刚停,午后气息淡淡吹散去,迷迷糊糊张开眼,刚刚的梦我似乎在瞬间看见你……”

和狗认识已经是高二下的事,文理分班后,为逃避化学的我忍痛割舍对物理的无限热爱,选择通过上下五千年、辨证唯物论来继续求学,同样放弃的还有那帮踢球的伙伴。开学当天,看着文科班仅有的十一个男生,我知道剩下的日子只有GBA与我相伴了。
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,我的同桌,竟然在数学课上掏出一台与我一样蓝透的GBA!
“你也玩GBA?在玩什么?”我轻声问道。
“机战。”仿佛是机械合成的声音,对方头也不抬。
“哦。”我突然感觉很难与眼前这个人进行交谈,于是选择沉默,但内心还是激动万分,毕竟,11个男生中就有一个是玩GBA的,可属于小概率事件,而理论告诉我们,小概率事件可视为不会发生,现在,却真实发生在我眼前。
“铃~”数学老师还没来得及证完两条直线是否异面垂直,下课铃就识趣地响起。熬了一上午的我们早就不想知道那两条直线究竟有什么关系,饭盆的“叮当”声开始浮现在教室每个角落。
我也牢牢抱着饭盆等待老师下课,顺便扫了同桌一眼,对方还是老僧入定般死死盯着GBA的2寸小屏,专著的神态似乎把呼吸都省略了,完全没有要吃饭的意思。
“你不去吃饭?”
“恩。”又是绝对冰冷的回答。
真没法交谈了,看来开学第一餐,注定是寂寞的午餐。
天下食堂一般黑,在回教室的走廊上我抱怨不止,然而还来不及继续郁闷,却在教室口看见惊人一幕:同桌在啃他早上没啃完的半个糍饭团!

“难道在下就是传说中的贫困生?”在推断对方应该不是后,我大胆开起玩笑类来,否则,我会很为这句话感到罪过的。
“切!”对方眯着小眼,右嘴角微微上抬,用余光扫视着我,厚厚镜片下是一脸的不屑。那种表情,如同胜者对战利品的一种蔑视、一种嘲笑。
我承认,这个不屑的表情与经典的嘲讽语气词,从那刻起,永久性地植入我的记忆,其经典程度,绝不压于《生化》中食人丧尸的回眸一瞥。
“那就好,省得我以后要不时学雷锋请你一顿,毕竟自己都买不起卡带。”我顿了顿,突然领悟到什么,“难道你为了买卡才不吃午饭?最近又没什么大作。”
“真烦类,我要看书,别吵我。”对方一边以一种并不生气的口吻抱怨着,一边反伸出手向背后的破书包里掏什么。背书包上学,是通校生相对我们住校生的一种优越,意味着你可以在8小时的枯燥学习后,回家看看电视、享受可口的晚饭、还有,你还大可以在回家路上经过书店,习惯性地喊一句:“老板,电软到了没有?”
令我失望的是,对方只掏出一本《科幻世界》。
“你看不看电软?或者游戏机?”我随口问到,然而内心早就在盘算:如果他也看,那我每月就能省下8.4圆,美哉美哉。
“电软,不过都是延期一个月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旧的老板打6折,而且一个月后,攻略上的新游戏都降价了。”
一个近似完美的理由,我无从反驳。
只要是想混日子,时间总会流逝飞快,放学铃一响,我又冲向食堂,等我回来时,同桌和他的破书包早已不在了。
这就是与狗的初识,简单却又深刻,只因为那不屑的表情和“切”,以及至今让我感到无懈可击的谬论。

俗话说“时间总能融化一切”,渐渐和狗混熟了,就会知道狗只是外冷内热,尽管那双小眼、那份沉默似乎时刻拒人于千里之外,但只要对方主动开口,狗必定有问必答,有求必应。了解之后,我也大胆放肆起来,早饭、零食、电软、电新从此都由狗跑腿代购,即便如此,我还是对狗抱怨连连,因为每次当他把新买的电软交给我时,最多只剩8成新了。
狗的冷淡,似乎来自他的主见,他有自己想做的事,并敢于去做,这个,是很让我羡慕的。比起狗来,我就如同一个流水线上的产品,师长的话逆来顺受,以至于偷偷买个GBA,晚上在寝室玩一会、看看电软都让我很有叛逆的自豪感。而上课看电软、玩游戏,在我看来,还是大逆不道之事。
幸好性格的不同并不意味着交流的困难,毕竟我们中间有游戏这一共同的话题,即便平时我主打ACT、RAC,他沉迷RPG、SLG,但口袋妖怪这类联机王道的存在,的确是交流的不二法宝。只是有一款游戏,狗从不与我对战,还依次蔑称我为LU。
那就是“马里奥赛车A”。熟悉的人都知道,“马车”联机对战会出现联机成绩评定,经过2个多月的奋斗、达到正反面10组赛道一星评定后,自以为已达到“马车”最高境界的我,开始整天烦狗,希望他能也去买盘来与我联机,几天下来,狗头疼至极,放学时甩出一句“今晚借我,试了好玩就买。”
等待似乎特别漫长,终于熬到第二天早自习,狗背个破书包徐徐而来,坐下,先啃上一口饭团,仿佛压根忘了“马车”的事。
“怎么样,好玩吧?快去买吧。”我急了。
“切,自己去看看。”狗一边啃着热乎乎的饭团,一边拔下卡丢给我。

“卡坏了?可是60大圆啊。”我连忙插卡开机。
“Nintendo”的Logo,正常;选人物,正常;选赛道,天啊,我不正常了!
第一组赛道变成了3星级评定!第2组3星!第4组3星!我苦玩2个月的战绩,竟然被狗在一夜之间击溃!难道,我是井底之蛙么?
“还要联机,切!先都打出3星吧。”狗的语气很嚣张,令我相当不爽,但现实却摆在眼前,“你啊,就是电软上批判的典型的LU,沾沾自喜,固步自封。”
一串批斗用语,我只是失落,无心反驳。
“知道了吧?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,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成绩在别人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,有时候,对社会而言,那些什么也不是。”
狗在指什么,我自然清楚,平时他就时断时续地向我灌输“成绩无用论”,但都被我以“酸葡萄心理”驳回,然而这次,狗却用事实说话,令我哑口无言。
“那你机战干吗总是追求全剧情达成?”我试图扯开话题。
“切,那是我自己对完美的追求,哪像你,一个破成绩就到处炫耀,惟恐天下不知。”
我无法判断狗指的是哪个成绩,至少今天,我头一次感到狗的“成绩无用论”的合理性,比起狗的价值观,我似乎活的太高调、也太承重,也许,那些载着我的梦想的成绩,只是生命中一些不能承受之轻?

然而狗的潇洒远不止此,他可以今天突发奇想,意识到某件他从没体验过的事情——在我眼中,八成是逆天之事——感慨一番生命苦短,然后就毅然去做了。
有一段时间,我留意到狗经常在看同一期电软的同一页——新作速递中对《机战OG》的介绍,我知道狗是机战fans,但此时OG已经发售一个多月了,按狗的歪理谬论,盗版卡早就降价的说。
“想玩就买呗。”我半嘲笑道,“不会又没钱了吧?”
“切。”狗又要鄙视我了,“你知道什么是经典吗?”
“经典,就是神作呗,比如,机战里的‘第二次’。”
“你那个叫怀旧,是不敢正视现在,玩过一次‘第二次’就不再玩后面的机战,沉溺在过去,整天叫着经典,是一种变相的懦弱。”
又一刀砍中我要害,有时我实在郁闷,这个同桌似乎是为批判我而存在。
“真正的经典,要不断的品味,那些大刀阔斧改革的力作都不错,我感觉这次的OG很有可能成为经典之作,我要做点什么纪念一下。”狗自言自语地分析着。
几年之后再回顾GBA上的机战,OG的确堪称奠定不少系统、操作、画面的里程碑式作品,也让我不得不佩服狗眼光的老辣独到。但那时,我也没往心里去,毕竟自己不是机战Fan,更固守着“第二次”最高的观念。
半个月后某天早自习,狗依旧逆天地玩着GBA,我也专心背单词。其实也不是我想背,而是坐右边的一家伙竟然天天背牛津高阶的单词——此公最后如愿考入北大,不提也罢——备感压力的我也只有依葫芦画瓢,区别在于:本人每天从第一页翻起,直至高考,还没背到B开头的单词,惭愧惭愧。
“看看。”狗冷不丁地丢给我一个GBA卡包装盒。
“OG啊,终于舍得买了?都打几折了?”我边嘲笑边拆开,盒子里掉出一本《取极说明书》,奇怪,怎么这么厚?D商良心发现了?又翻了几页,我感觉不对,这本书印刷之精美,是不曾见过的,难道?
“不会是正版的吧?”
买张正版GBA卡,在当时大环境下,近似于天方夜谭,且不说读高中时口袋中没有那么多铁,即便有了,那也是一个烧录卡作为新生事物风靡神州的年代,当时买正版卡,不是被视为高尚,就是被当成智障的说。
“这会成为经典的,值得纪念下。”狗语气平和,并没有炫耀的意思。那么,我只有当他智障了。
“你疯了啊,这可以买套烧录卡,玩遍所有游戏了。”其实是我近乎疯了。
“切,我鄙视烧录卡,就是不买,那东西可以称为商业盗窃罪的。”
“你还真是高尚啊。”
“一般般,已经打过2话了,正版和盗版还真没什么区别,不过就算是对眼镜厂的一个交代,也对的起自己是机战fan了。”
“去死吧,都可以买6、7盘d卡了。”我莫名地心疼,仿佛他花的是我的钱一样。
我真的无法理解,一个整天啃饭团的狗竟然会如此“挥霍”,难道“一个交代”就是买正版的充分理由?多年来一直困扰中国游戏界的沉重话题,只是出于热爱就被狗解释了?我感到越来越看不透狗,他的思想,就如同夜空的繁星,闪亮而又淳朴,像是超越了人们的价值判断,完全不需要借口地做着他自己认为是“正确”的事。

高三毕竟是高三,越来越近的审判日让不少人都变的神经衰弱,狗也收敛不少,GBA很少出现在上课时间,然而对于爱情,他越来越投入。
高中的爱情,是高压线、是瓦斯煤气、是糖衣炮弹,反正当一种东西被社会无限放大后,它什么都是,但就不是它自己——似乎游戏也难逃此厄运——高中的爱情,就是这么一种少数人才拥有得起的奢侈品。
狗的爱情从何时开始,我是不知道的,你也不用指望他来对你侃侃一番,我从小道得知,似乎狗初中就对那女生“图谋不轨”,中考时为了她,一发狠,竟然奇迹般考进了重点高中,颇似某80后作家小说中的kuso情节。不过现在他俩在文科班重逢后,狗的一切“罪恶行经”都被我映入眼中。
如果狗早上是精神饱满而来,早自习专心游戏,八成昨天放学路上他们聊得很happy,如果狗一到就趴下发呆,那就是受那女生刺激或冷落了。更要命的是,狗经常会因此没心情买早饭,使我也成为间接受害者而被饿上半天。
但不管怎么说,狗的爱情应该还是幸福居多,否则,我早就得胃病了~~
2002年的圣诞夜奇迹般地降雪了,在南方,雪已经是许久不见,晚上缩在被窝里的我一边欣赏夜雪,一边咒骂死狗。事情是这样的:从早自习开始,狗就在冲着一套围巾、帽子、手套礼盒傻笑,每次我要伸手拿来看个究竟时,狗都以命相挡,不就一份礼物嘛,至于么。而且估计这套东东都能顶上100几十个饭团了,狗啊狗,千金为红颜何苦呢。不过,万一今天放学红颜笑了,那我也能鱼翁得利,明天趁狗心情好榨他点什么零食。想着想着,我又阿Q般精神愉悦地入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进教室,狗竟然早就坐在位置上,奇迹啊。
“喂,早饭呢?”我心情极好,仿佛是我在恋爱一般。
“……”狗沉默不答,气氛瞬间僵化了。
“她,没收你礼物?”
“比这个还糟。”
“?”
“她说不能接受,因为现在是最非常时期,该冷静一下。好象班主任找她谈过话了。”
“好象也对,谁都输不起的战斗,是可以让人放弃一切的,人家又是尖子生,老师自然不会让她早恋了。”我笨嘴笨舌地安慰他,毕竟自己也没恋爱过。玩过《心跳回忆》?那是有攻略的说。
“滚!什么叫早恋?!如果全社会都14岁恋爱,我能算早恋吗?”狗被我激怒了,没有提高嗓门,却有种歇斯底里的感觉,“就像玩游戏,如果不是媒体造势,会禁止小孩玩吗?你也不是经常抱怨社会对游戏的丑化?”
绝了,狗用我的逻辑来套住我,还一套一个准。
“正常的游戏,正常的恋爱都不能被接受,难道他们小时候就不爱玩,没有感情?这些,和年龄、学习有什么关系?”狗把头深深埋入桌上的破书包中,书包边缘一起一伏,很明显,他太激动了。
有什么关系?我当时没有回答狗,现在也回答不了。不是我不想思考,而在于,这个问题实在太宽泛、太深刻,不仅仅牵涉到教育、游戏、爱情,更多的是社会责任,也许只有当我们这一代成为社会中坚,才能对等地和社会谈论这个话题;甚至,即便到那时,我们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难题。
这段爱情,狗选择了不了了之,也许是不想让她再烦恼。但对自己,狗却消沉下来,又开始在课堂上玩起游戏,在同桌我看来,那更多的是一种报复,从狗在班主任课上的不屑态度就能读出。我只是奇怪,“关心学生”的班主任却不曾找狗谈话,也许,狗的成绩并不足以让老师浪费宝贵的时间吧,毕竟还有那么多的重要学生等着他去关怀。

时光如白驹过溪,最终,伴随着非典、提前高考、全国启用B卷、中国高考史上首次文科线超越理科线等等荒诞事件,我们的高中谢幕了。考完文综当天,狗邀我去他家玩通宵DC,权作是高中的休止符。
时值6月,却闷热无比,还沉浸在数学考砸的绝望中的我完全无心玩游戏,于是我们靠在阳台上纳凉,和风丝丝吹过耳际,像在呢喃着什么。
“你考的怎么样?”狗似乎故意刺激我,这混蛋!
“我想高复。”
“切,就你那承受能力?别开玩笑了。”狗又一次眯眼扫视我,语气依旧辛辣。
“好吧,我承认,你又对了,行吧?那你怎么说,读第三批去?”我故意将“第三批”说的很重。
“不会的,我要报到北方去,你知道的,第三批是不招外省的。”
“这么自信?不过,跑这么远干吗?”
“我要忘掉一些东西。”狗的眼中,有一线迷惘,“这么说吧,一个真正会独立思考、要鄙视畸形社会的人,首先要证明自己能在社会规则下获胜,而我可能是要失败一次了,所以想去新的地方静静。”
“切,你也会逃避啊。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灾乐祸还是替狗惋惜。
“切,你懂什么,逃避是不敢面对现实,生活在回忆中的人,就是你这种人,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,有没有什么新的方向,也好让自己先休息一下。”
……
再后来的对话,我淡忘了,没有什么精彩的话题,自然也不值得记忆。录取结束,狗果真以高出第二批线1分、补报录取的邪门运气去了东北某大学学习日语;而我,正如本文开始所述,留在本省的大学城消磨青春和梦想。托短信的福,我们相隔万里还不时联系着,只是他多半向我描述东北的新奇见闻,而我则是在生活受挫时与他回忆高中的五彩往事。

“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,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……”燕姿的歌声一如既往,时间带走了人气,却无法磨灭旋律的经典。
可恶,我终于还是在恋旧了,我真的像狗说的那样是个懦弱的人。
但,那又如何?切!


原文来自:某一期的《电软》

[既是安安]博客 jsann

本文作者:jsann[既是安安]博客采用 BY-NC-SA 协议进行授权. 转载请保留此链接,谢谢。)

原文链接:http://www.jsann.com/post/electronic_game_software-cut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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