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是安安

蝴蝶飞不过沧海,谁忍心责怪?

那只叫做"米莉"的猫

米莉是随婆婆一起到来的,公公去世后,老公商量着把婆婆接到市里来,尽管心里一百个不乐意,但我还是答应下来,毕竟,那是老公的妈妈。
周末,老公开车把婆婆接了过来,婆婆进门的那一刻,我便看到了她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,那,就是米莉,名字是儿子起的,是只公猫,可听上去却象个小姑娘。
从见到米莉的第一眼起,我便不喜欢它,在我的印象里,黑猫在某种意义上是种不祥之物,只是婆婆喜欢它,我不好说什么。
米莉的饭量很大,壮得象头小猪仔一样,浑身上下肉滚滚的。全身一团膝黑,从头到脚没有一根杂毛儿,锃亮光滑的皮毛看上去就象一块锦织的黑缎子。最吓人的是它那双湛蓝色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,给人的感觉凌利而阴森。
显然,米莉并不认同这个新家,婆婆把它放到地板上的一刹那,它本能地压低了身子,机灵的小脑袋向前一探一探地,嘴巴不停地在地上嗅来嗅去,眼里写满了陌生与惊恐。
我从冰箱里拿出中午吃剩的鲤鱼块儿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米莉面前,它嗅了嗅,顾不上吃,继续象个侦探似的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巡视着。
或许是公公刚过世,婆婆心情不好,亦或许是婆婆刚到,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城市的生活,总之,从来的那一天起,婆婆就不愿出门。她从不上街,也不喜欢看电视,更不去楼下的花园里和那些老太太们聊天儿,许多时候,婆婆要么是在厨房里忙碌,要么便是抱了米莉坐在沙发上打盹儿,或是躲进自己的屋子直直地望着窗外发呆。
怕儿子和婆婆抢电视,我特意到商场又买了台彩电放在婆婆的屋里,调到她最喜欢看的戏曲频道。然而婆婆好象对电视并不感兴趣,她依旧时常搂着那只猫发呆,即使眼睛瞅着屏幕,也一动不动,看上去象座雕塑。
米莉的到来给这个家平添了许多烦恼,它总是把阳台上的花弄的七零八落,将花盆里的土刨到地板上,并且,在花盆里拉屎撒尿,弄得阳台上到处都是难闻的臊味儿,更让人无法容忍的是,每个清晨,米莉总是喜欢在卧室的包厢门上磨它的爪子,将原本平滑的皮革挠出一道道划痕来。
面对米莉,我无计可施,又不好意思发作,只得强压着心头怒火。婆婆是个敏感而自尊的老人,我生怕自己对米莉的抱怨会让她怀疑自己容不下她。
最终,婆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,一天,下班回来的路上,我意外的遇到了婆婆,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,里面装满了沉甸甸地细沙,不用问,肯定是为米莉准备的。
果然,从那之后,米莉极少再刨阳台上的花,颇通人性的开始把屎尿拉到婆婆为它准备的盆儿里,屋里的臊味儿少了许多。
春天,米莉开始发情,很少在屋里呆着,尤其是到了晚上,总是爬到楼前长廊的藤蔓上,和另外两只猫嗷嗷的嘶叫,直到天明。
邻居们怨声四起,我也是敢怒不敢言,好在婆婆明事理,知趣地提出要回老家住几天,我客气了几句,做顺水推舟状。
婆婆带着米莉回了老家,家里安静了许多,我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隐隐地有些若有所失,有时,风吹防盗门,我会下意识的拉来看看,感觉象是晚归的米莉在挠门。
初冬,米莉再回来的时候,婆婆已查出了胃癌,晚期,住院其间,每次去探视,婆婆总会提到米莉。不得已,周日,趁护士小姐没注意,我把米莉装在儿子的书包里,抱到病房。
见到米莉,婆婆顿时精神了许多,不停地抚挲着米莉光洁的毛。米莉象个终于见到了妈妈的孩子,喵喵地叫着,用嘴去拱婆婆的脸。
春节刚过,婆婆去世了。婆婆走的前一天晚上,大家都围在床前,一刻也不敢离开,米莉似乎通人性,仿佛明白将会发生什么,只见它爬到婆婆的身体上,用前爪轻轻地碰了一下婆婆的脸,象是在和婆婆告别。
冥冥中,婆婆的手动了动,想要抚挲一下米莉,却无力抬起。
婆婆茫然地仰着脸,嘴角翕动着,眼里涌出泪来。
米莉轻声的叫着,凄凉的声音让人平生出一股揪心的痛。
婆婆走后的几天,米莉不停地屋里转来转去,哀嚎着,象是在寻找什么,又象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米莉的叫声惹得一家人心烦意乱,好几次,老公和我商量把米莉送人或是扔了它,儿子不肯,我也舍不得。养了这么久,米莉已无形中成了家庭中的一员,虽然不喜欢,但要扔了它,总是于心不忍。
周末,我的一笔账目出了问题,被老板大骂一顿,窝了一肚子火。回到家,米莉象往常一样,爬到我身上,喵喵地叫个不停,我把它从身上拿下来放到一边,不一会儿,它又跑了过来,跟在我的脚边走来走去。
我去厨房倒水,它喵喵地去抱我的大腿,气急败坏地我使劲踢了它一脚。
米莉一声惨叫,倏地一下逃开了。
晚上,我在婆婆那屋的床下找到了米莉,我喊它,它不动,我钻到床下去抱它,它下意识的向里缩了缩,眼里的余悸清晰可见。
米莉的腿象是被我踢折了,走路时后面的一条腿不敢用劲儿,一拐一拐地在地上托着,慢慢前行。
随后的几天,米莉象个犯了错的孩子,生活得战战兢兢。吃饭时喊它,它也不肯出来,只待我去抱它,它才勉强地到餐厅里吃几口。一听到收拾碗筷的声音,便飞快的托着那条残腿往婆婆的屋里跑。
后来,米莉不再哀嚎,只静静地趴在婆婆睡过的床上,眼睛木然的瞅着窗外,落没的眼神象极了婆婆。
本来,那是间向阳的大屋,可自从婆婆在那间屋里过世后,便经常关着门,每次哪怕是经过屋门口,我也会不由自主的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寒意,那个屋子因为很少有人去而倍显阴森。
不久后的一天,老公升了职,单位给配了电脑,书房里已经有电脑了,我和老公商定,把婆婆的屋子改成客房,装修一下,把电脑搬到里面去。
第二天,老公请了木匠,撤了原来的大床,准备在这一位置安装个橱架,把他收藏的那些各式各样的打火机陈列开来。
没有了床,米莉又开始哀嚎,象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,在屋里转来转去。
晚上,我在阳台上用纸箱为米莉搭了个窝,用一条干净得枕巾给它做了个柔软地床垫,希望它能认可这一新家。
然而米莉却并不领情,第二天早晨起床时,我发现米莉根本没在阳台上睡。它又回到了婆婆的屋子,把屋子里木匠师傅用的东西弄了个乱七八糟,满身的木屑让它看上去象只刺猬。
我把米莉抱出来,在盆子里放好温水,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把它的身上的脏东西刷掉。
洗完澡,我把米莉抱到阳台上,回身去卧室找吹风机,想把米莉身上的水吹干。
刚走到客厅,电话响了,老板要我马上去一下公司。
顾不上米莉,更没顾得上吃早饭,我把儿了喊起来,让老公给孩子到楼下买点吃的,然后匆匆下楼,在小区门口打车往公司赶。
晚上,下班回到家,米莉还在阳台上,这一次,它看上去好象老实了许多,缩在纸箱的角落里,浑身的毛根本没干。我这才想起,早晨走时忘了和老公说一声让他把米莉的毛吹干了。
找来吹风机,我用孩子的旧衣服把米莉包起来,放在腿上,一点点地把它身上的毛吹干,然后拿出猫食喂它。
晚上,米莉开始咳嗽,声音很粗,象个得了肺炎的病人,一声接一声的干咳,听上去很是恐怖。整个晚上,它就那样一直咳个不停,弄得我总是睡睡醒醒,早晨起来,两眼通红。
怕米莉把病传染给儿子,第二天一大早,我喊了老公把米莉和纸箱一起放到楼下一个向阳的墙角处,然后把它平时吃饭的碗放在了纸箱旁边,碗里放了它喜欢的猫食。
晚上下班,我特意绕道去了药店,买了一些治咳嗽的药。
然而,当我找到墙角处时,却不见了米莉,纸箱还在,纸箱边,放猫食的碗已被舔得干干净净。
我找遍了小区,没有发现米莉,不知道它是被人抱走了,还是自己去找吃的了。
晚上,我一夜没睡,支着耳朵听着房门外的动静,生怕米莉回来挠门自己听不到。
想到米莉被自己踢伤的样子,我有些伤感,有些后悔,有些担心,这么冷的天,它能去哪儿呢?
接下来的几天,小区里依旧没人看到过米莉的影子,它彻底失踪了。
半个月后,是婆婆的"五期",在农村,这是老人过世后最大的一个祭奠的日子。
提前一天,我和老公带着儿子回到老家,准备从镇上的饭店里订些饭菜招待亲友们。
亲戚们要等第二天才能来,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打开屋门,进到里屋,我意外的发现了灶台后面的一团漆黑,不由尖叫了一声。
是米莉,它已经死了,死在了它认定的"家"里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,当我把它抱到墙角上时,它一定很绝望,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,那个时候,它还想到了些什么呢?是否想起了它在乡村的那些温暖而快乐日子,想起它的伙伴儿,想起了疼它爱它的婆婆?我不知道,但我确信,那一刻,它一定如人一样,坚定的想,就算是死,也要死在家里,于是,它选择了逃离,用它生命里最后的力气,向着家的方向,一点点的爬行。
我无法想象,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,米莉是怎样托着一条伤残的腿,爬了四十多公里回到家。也许,正是被人遗弃的绝望支撑了它回家的信念,哪怕那个家已没有一丝的生气,却仍是它心中最温暖的天堂。
第二天,我把米莉埋在了婆婆的坟前,看着装米莉的纸箱一点点被尘土淹没,我的心愧悔不已:如果不是我发脾气踢坏了它,就算是扔了,它也不会死,充其量成为一只流浪猫;如果不是我给它洗澡,忘了吹干,它就不会感冒;如果我不把它从家里抱出来,它就不会有被遗弃的绝望……
也许,就算是一只猫,也会有温暖的记忆里吧,它虽然不知道落叶归根的道理,但却懂得,死在家里才是最后的善终。
我的泪流了下来,为那只叫做米莉的猫。

[既是安安]博客 jsan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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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链接:http://www.jsann.com/post/Nazhi_called_Milly_cat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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